我国枸杞主产区种植面积分布及历年变化趋势
仲夏时节驱车穿行于宁夏中卫市中宁县的乡间公路,道路两侧连片的枸杞林顺着黄河冲积平原的缓坡铺展到天际,细碎的紫红色小花在风里晃着蜜色的花蕊,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药食同源的清苦香气,往西北去的甘肃河西走廊、青海柴达木盆地,同样的连片枸杞林在戈壁与绿洲的交界带不断延展,这样跨越数千公里的种植景观,是过去二十余年里国内枸杞种植面积持续动态变化最生动的现实注脚。

根据农业农村部特色农产品产业监测体系的公开数据,上世纪90年代末,全国枸杞种植面积尚不足30万亩,主产区几乎全部集中在宁夏中卫、吴忠的沿黄县市,种植品种以传统的宁杞1号为主,生产的枸杞大多作为大宗中药材进入医药流通体系,消费场景相对狭窄,种植规模的扩张速度也长期受制于市场需求的天花板。进入21世纪后,随着国民健康养生意识的觉醒,枸杞的消费属性逐渐从“药材”向“养生零食”“日常膳食原料”转变,保温杯里泡枸杞的流行梗背后,是整个消费市场对枸杞需求的爆发式增长,也直接拉动了种植面积的快速扩张。从2005年到2015年的十年间,全国枸杞种植面积以年均超过15%的增速增长,不仅宁夏传统产区的种植面积翻了两番,青海柴达木、甘肃河西走廊、精河、内蒙古阿拉善等西北适宜产区也纷纷将枸杞作为特色农业产业重点扶持,大量原本种植小麦、玉米的大田,甚至戈壁滩上的撂荒地,都被改造成了连片的枸杞种植基地。
2018年前后,全国枸杞种植面积达到阶段性峰值,接近200万亩的规模,但快速扩张带来的结构性过剩问题也随之显现:普通红枸杞的地头收购价连续三年下跌,最低时统货收购价每斤不足10元,不少散户种植户因为缺乏标准化管理技术,出产的枸杞品质不达标,面临种得越多亏得越多的困境,部分非适宜区的种植户甚至开始砍树改种其他作物,枸杞产业也由此进入了种植面积的调整优化期。
作为枸杞的道地产区,宁夏近年来主动开启了种植面积的“减法”改革,先后调减了南部水土流失区、中部干旱带非核心产区的近10万亩低产枸杞林,将核心种植区集中在贺兰山东麓、黄河两岸的冲积平原带,目前全区枸杞种植面积稳定在45万亩左右,虽然仅占全国总种植面积的四分之一左右,但全区枸杞良种覆盖率超过92%,标准化种植基地占比超过65%,更是聚集了全国七成以上的枸杞深加工龙头企业,贡献了全国枸杞产业近六成的产值和七成以上的高端市场份额,走出了一条“小面积、高产值、强品牌”的发展路子。青海柴达木盆地的枸杞种植面积在过去十五年里增长了近20倍,目前稳定在60万亩左右,是全国种植面积最大的单个地级市产区,这里海拔高、光照足、昼夜温差大,且工业污染极少,出产的枸杞糖分含量高、农残指标优,其中近三成是经过认证的有机枸杞种植基地,每年有超过两万吨的枸杞从格尔木、德令哈发往欧美、东南亚市场,占全国枸杞出口总量的四成以上。甘肃河西走廊沿黄灌区的枸杞种植面积约32万亩,大多是2010年前后借助退耕还林、特色产业扶持政策发展起来的,产区紧邻宁夏,品种也多引自宁夏的宁杞系列,因为土地和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出产的枸杞性价比突出,大多作为大宗原料进入食品加工、茶饮品牌的供应链,填补了中低端大众消费市场的需求缺口,也为当地退耕还林后续产业发展找到了稳定的出路。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的枸杞种植面积早已不是过去“一窝蜂”种普通红枸杞的状态,而是随着市场需求的细分呈现出结构化的调整态势:适合鲜食、果形大的宁杞7号、宁杞10号品种种植面积逐年上升,已经占到全国总种植面积的三成以上,不少产区还配套发展了枸杞采摘观光、鲜果冷链配送等业态,进一步延伸了产业链;适合提取枸杞多糖、甜菜碱的高活性品种种植面积稳定在15万亩左右,主要供给保健品生产、生物制药等领域;而曾经一度被炒作到天价的黑枸杞,随着市场回归理性,种植面积从高峰期的20万亩调减到不足8万亩,且大多集中在青海柴达木的高海拔原生区域,走精品小众的发展路线,不再追求规模扩张。
不少产区的发展实践已经证明,种植面积的增长并不直接等同于农户收入的增长,只有匹配了稳定销路、标准化管理体系的种植面积,才能真正变成产区农户的“致富林”。比如宁夏中宁县的玺赞生态枸杞庄园,1.2万亩的种植面积全部采用有机标准种植,配套了智能化的滴灌系统、太阳能烘干房、全自动光学分选生产线,每亩地产值能达到普通散户种植的5倍以上,带动了周边三个行政村的近2000户农户就业,不少农户把自己的零散枸杞田流转给庄园,再反过来在庄园从事田间管理、分拣包装等工作,年收入比自己种地时翻了两番还多。青海格尔木的大格勒乡,全乡枸杞种植面积达4.8万亩,通过成立合作社统一品种、统一管理、统一销售,农户人均可支配收入连续五年位居格尔木市各乡镇首位,曾经的戈壁荒滩,如今成了家家户户的“绿色银行”。
从不足30万亩到接近200万亩的阶段性峰值,再到如今稳定在170万亩左右的合理规模,国内枸杞种植面积的数十年变迁,本质上是中国特色农业产业从追求规模扩张向追求质量效益转型的生动缩影,也是市场机制与政策引导协同作用的结果。未来随着枸杞药食同源价值的进一步挖掘,以及国际市场对中国枸杞认可度的不断提升,枸杞种植面积或许还会出现新的动态调整,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些建在生态适宜区、匹配了优良品种和标准化管理体系的枸杞林,会始终是西北产区乡村振兴路上最坚实的产业支撑,也会把更多来自中国西北的健康滋味,送到世界各地的消费者餐桌上。

